高雄醫學大學附設中和紀念醫院實習醫學生
李修明
抽離
四人的病房,灰階的地板,牆泛了白。淺綠色的拉簾像是康乃馨的花瓣邊緣,顧著自己捲曲如波浪般的姿態,卻沒了彩度,如同她的眼睛裡沒了色彩。是環境剝奪了她的顏色,還是癌症?癌症跟小孩一樣渴望著繽紛斑斕嗎?否則她怎麼又會如此融入那張淺綠布單。這斑駁的空間,日光燈發著沒有生氣的光。
護理師拉開了拉簾,聲音彷若悶著的風鈴。她白色的頭髮綁成俐落的馬尾,白色的制服透出溫度。她流暢地與病床上的阿嬤寒暄著,她柔軟溫暖又堅定的手,握住了阿嬤瘦弱乾燥的手。這對我來說是很陌生的景象,剛才主治醫生來的時候就只是如往常般提醒她要吃肉、補充足夠蛋白質,不然就在家打營養輸液。我從沒看過有醫療人員和她有那麼親密的關係。護理師說道:「妳有沒有多吃點肉啊?」阿嬤皺著眉回答:「哎呀,一聞到食物的味道就想吐,吃不下去。」類似的對話內容在主治醫師來的時候我也聽過,這次卻觸動了我。
對我來說,「poor appetite(食慾不好)」只是我要記錄在病歷上的subjective(主觀敘述)。對主治來說,「poor appetite(食慾不好)」是可能會阻礙他繼續給予化療的原因。對她來說,食慾不好是確實存在、糾纏著擺脫不了的副作用,是她黯淡的神情,是她的苦楚。
我隔天再來看她時,她對我說了更多。她伸出了手,那隻瘦骨嶙峋的手,手腕內側有針孔的手,指甲灰暗的手,指節皺褶清晰的手。我握住了,淡淡的溫度只在我的掌心徘徊,升不到我的手臂。她說著她的痛苦,她不理解為什麼她會生病,明明這之前的體檢報告都很正常,她不懂為什麼一發現就是第四期,她不想要成為家人的負擔,她不想再治療下去了。我說,也許她的家人會想要她再治療下去。她輕輕搖頭,說:「太苦了。」她看著我的眼,她臉上的皺褶跟拉簾的皺褶不同,皺紋攀附著,陰影拉出一條條對稱的凹痕,彷彿能看到她眼裡的色彩,沿著一道道痕溝,滴落。
滴落在床單上,沒有激起漣漪,它只是靜靜的吸吮。
滴落在拉簾上,皺褶不為所動,潮濕的斑痕很快就散去。
滴落在天花板,沒有聲音,它也沒有變得比較有顏色。
我想,我也許知道主治醫生為什麼會用那麼抽離的方式面對病人了。色彩滴滴答答地,落在他的心裡過。
很多醫師都不想再痛了,這應該就是為什麼,我們用眼凝視著疾病,卻不用心去凝視人。教科書上的疾病就只是疾病,symptoms(症狀)、signs(徵象)、laboratory data(檢驗數據)、imaging(影像學檢查)、diagnosis(診斷)、treatment(治療),我們學的是疾病,到最後,疾病是一個人的一部份,還是一個人是疾病的一部份?我們治療的是疾病還是人?
她的眼睛只是看著我,不是凝視、不是質問,她只是看著而已。
我們學過pathophysiology(病生理學),我們知道疾病的risk factors(風險因子),但跟她說這些又有什麼用。我們用理性的口吻、科學的態度,一步步勾勒出疾病的輪廓,我們在巨人的肩膀上,理性的檢視現代醫學的知識。不想受傷,所以我們不去感受。
我腦海裡閃過了幾個畫面,我們站在大體老師前,洗刷清洗著他。解剖的過程中,他離我們潛意識對人類的定義越來越遠,我們看見皮膚、脂肪、肌肉,我們背誦動脈、靜脈、神經。我們口頭上不承認,心裡也不願意承認,人可能會逐漸變成教具、逐漸工具化。我們有合理的目的,學習並把知識運用在更多人身上。我們有合理的過程,尊敬地面對大體老師,跟老師的家屬訪談,邀請家屬來啟用儀式、火化入殮儀式。我站在棺木旁邊,老師的妹妹哭了,我才更深刻地從淚水裡意識到,他是人。
不管生前還是過世後,他都是人。也許肉體被切開,組織被撥離,但他始終都是人。人會哭,人會笑,人可以感受到溫暖,人可以被擁抱,人能去愛。他的存在、他的本質沒有變,變的是我們的心。
阿嬤是人,人會生病,人會痛苦。醫生是人,人會怕痛,人會不想要受傷。我是人,人會哭,人會覺得脆弱。
我們自己可能都沒意識到自己是用那麼有距離的方式去approach(接觸)病人,只是經驗累積下來,我們就下意識地這麼做了。我覺得我們還是可以給予適當的關心與鼓勵,用合適的姿態去聽、去觀察,只是未必要讓對方的傷痛直達自己內心。
我們用理性去治療病人,忽略感性的自己,就比較不會痛了。把感同身受的能力潛抑在心底,不去感受。用抽離的態度去檢視病人的「症狀」,因為沒有足夠的心去容納那麼多別人的痛苦,沒有足夠的空間去緩衝那麼多外來的情緒。
所以,當色彩滴落在主治醫師的心裡時,他才能不為所動。他不是沒有心,他只是想把注意力集中在控制癌症的進展。他不是冷血動物,我想我必須為他辯護,我們都只是害怕受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