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庚大學醫學系
劉邦均同學
死乃順化,嗎?
「人之生,氣之聚也;聚則為生,散則為死。若死生為徒,吾又何患。故萬物一也。」人是多麽脆弱的生物,一口氣的長短在呱呱墜地的片刻就被命定,無論你如何折磨如何享受,一輩子的時間就如一炷香,當煙消雲散時,你也不復存。
「大夫,我學老莊思想的,你不用跟我說這麼多。」從06A一開口的瞬間,我就決定,我不喜歡這位病人。
末期腎臟病的06A,是位外型乾扁又總是衣衫不整的老男人,血糖長期控制不佳的他,這個月第二次因為昏迷而住院急洗腎。每次醫師都給他一樣的建議,希望他能接受身體需要長期洗腎的事實,「只要認真洗腎,你還是可以維持像正常人一樣的生活啊。」但不論主治醫師如何更迭勸戒,護理師與醫學生如何輪番上陣,06A總是一副置身事外的夢蝶,或者該說蝶夢彼?
每每查房的苦口婆心都淪為浪費唇舌,醫師心裡的不甘願也日積月累成了白袍上一抹洗不淨的血漬。倒也不是說病人耳根子硬,因為我總暗自希望他能理直氣壯地與我們爭論辯駁,這樣一來,至少我們能知道他在想什麼?或者我們該怎麼做?
但06A不是這樣的人,他既不生氣也不哀怨,但他就是不願意長期服藥,也不接受導管或瘻管置放。他渾身散發的消極氣息與尿毒惡臭,好像是夏日與春風都無法觸及的幽谷,讓我感到不自在。
看著瘦骨乾柴的他,我不免疑惑,老莊提倡的是這麼消極的人生觀嗎?還是豁達與消極本來就如陰陽雙生,是一體兩面的哲學?理性上來說,我希望自己能相信他的浪漫灑脫,讓他沒有後顧之憂的跟隨大鵬鳥奔騰雲霄;但一方面,我又不能說服自己這樣的不作為與不治療是最適合他的選項。
以往的醫學教育並沒有教導我如何收手,或如何無為而無不為,因此當我遇到06A,只是很本能地認定他違背我所有的醫學知識。在那個當下,我沒能好好咀嚼他的想法,如今回想,我卻逐漸理解,生命本來就是一個找尋答案的旅程,而答案的對錯與否,沒有人說得準,也可能壓根不重要。
「適來,夫子時也;適去,夫子順也。安時而處順,哀樂不能入也,古者謂是帝之縣解。」
或許有一天,當我終於能體會06A老掛在嘴邊的死乃順化,我也能盡除對生命執著的倒懸之苦,解脫死生的繫累吧?
或許有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