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庚大學醫學系
張庭豪同學
因為懂得,所以慈悲
主治醫師查房雷厲風行,迅速的告知病人目前狀況與接下來的計畫,接著在床邊拋下一連串連我都聽不是很懂的英文,窗簾「刷」應聲拉上便揚長而去,後面緊跟著一件又一件飛舞的白袍,身為醫院最底層的實習生,敬陪末座,快步跟在隊伍最後,離開病房前,關上門,回頭一望,正好和病人雙眼四目相交。
那是我第一次遇見老伯伯,六十初頭歲,慢性腎病第五期,身體看上去還算硬朗,兩隻腳卻水腫得不像話,準備要開始洗腎。在接下來的兩天,從住院醫師和主治醫師的對話過程,才知道原來在他們眼中,病人是所謂的「麻煩人物」,聽說幾天前查房,女兒才把手機拿出來錄音,造成醫病關係緊張。好巧不巧,學長分配給我照顧的,正是這位病人。「現在時刻,下午五點」,醫院的報時廣播宣告著自由解脫,但我放下背包,選擇穿上白袍來到病房門口,心想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拉開床簾,病人看見我這個冒牌醫師,立刻從床上爬起來,我趕緊說沒事,我只是來陪您聊聊天,自我介紹過後,我順勢在病床旁的躺椅上坐下,身旁坐的是病人的太太,我跟他們說,我不是來討論病情的,只是想來關心這對夫妻近來過得好不好,就這樣,展開將近一小時愉快的對談,從家裡近況,聊到他們以前的戀愛故事,無話不談,我心想,他們其實沒有我想像中的那麼糟。此時病人電話一響,電話那頭是他們的女兒,來關心二位長輩是否在醫院過得習慣,聽起來是個孝順的女兒,老太太卻話鋒一轉,「醫師就在旁邊,你要不要跟他講講話」,我心一愣,背脊發涼,不久前,才聽見學長說最好不要在電話裡做病情告知,免得後患無窮,我極力抗拒,卻抝不過老太太的堅持,最後只在電話裡說了一些客觀的抽血數據,剩下的,請明天早上來查房時詢問主治醫師。電話掛斷,老太太兩眼看著我,一臉茫然,彷彿想要再多了解點什麼,我意識到,在他們眼裡,我終究是個醫師,他們是來尋求治癒疾病的,剛剛前面聊天的那些內容,通通不算數,我們不是朋友,是醫病關係,我不忍心告訴他們,你們這個病不會好了,需要一輩子洗腎。
隔天主治醫師坐在電腦前,與住院醫師討論病情,輪到我這個病人,我藉機插話,告訴他們昨天晚上的這段故事,嘗試傳達其實病人並不「麻煩」,相反的,我聽出來他們的惶恐,他們對於腎臟病的不了解,才會這麼排斥洗腎,以醫學的角度,慢性腎病是不可逆的,但是人總是需要為了一點希望而活著,於是我試圖在客觀陳述之下,委婉的替病人上諫言。漸漸的,醫師的態度逐漸溫柔,願意花更多時間聆聽與解釋,病人在了解真實狀況之後,配合度也逐漸提升。
準備要出院的那周,病人突然腸胃道出血,我原本以為緊張對立又會再次點燃,沒想到病人卻出奇地配合胃鏡檢查,沒什麼大礙準備回家。
「人的恐懼來自於無知」,醫病關係是建構在醫療資訊的不對稱之下,病人有求於醫,因此病人天生就是弱勢族群,當無法獲得足夠資訊時,腦海會出現各種千奇百怪的想法來加深恐懼。進臨床之後,我才發現醫師真的非常忙碌,每天有開不完的醫矚、藥囑,在會議室忙著跟專家開會討論病人的情況,但換個角度想,病人住在醫院24小時,一天也就見到主治醫師那麼5分鐘,醫師在背後做的那麼多努力,病人不見得會看見;相反的,他們會用不安全感來填滿這些空白,這短短5分鐘,將在醫師的背影裡無限發酵。
身為一個醫學生,醫學知識也許不是那麼博大精深,但卻擁有許多與病人互動的寶貴時間,在這個看似尷尬的階段,想來也是幸福,遇到任何醫療難題,可以大聲的喊「我不知道,主治醫師會向您說明」,但同時又可以披上白袍,透過聆聽與陪伴,發揮安定民心的作用,讓病人感覺到被重視。張愛玲曾經說過「因為懂得,所以慈悲」,有時候,病人需要一點時間來消化事實,有時候,醫師多一點關懷反而換取更多的尊重,更能實踐「醫」「生」的價值,進臨床以來,我一直在揣摩自己的角色,希望打破每次病人看見醫師就立刻正襟危坐的那種距離感,卻也不能忘記自己是帶著使命來幫病患減緩病痛,看似盤根錯節的複雜關係,其實不過回歸人與人「互諒互信」的本質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