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偕紀念醫院 實習醫學生
鄒瑜
在一般內科實習期間,我曾照顧過一位讓我至今仍時常想起的阿嬤。她因為骨髓炎(osteomyelitis)住進病房,需要接受長期靜脈抗生素治療。那時的我對這樣的診斷並不陌生:感染控制、傷口照護、耐心等待療程完成,一切似乎都有標準流程可循。我以為這段住院最困難的地方,會是抗生素的選擇或療效的評估,卻沒想到真正讓我感到無所適從的,是那些無法寫進病歷的時刻。
阿嬤年紀很大,身體消瘦,住院後不久便開始出現情緒不穩的情形。她常在夜裡醒來,大聲呼喊,說自己想回家;有時她會拉扯身上的管線,試圖下床,彷彿病房裡的一切都在提醒她:這裡不是她該待的地方。有次為了將鼻胃管拔除還把鼻胃管咬破,搞的看護姐姐一個頭兩個大。每次我去看病人的時候,看護姐姐都會和我不停抱怨昨晚阿嬤又闖了什麼禍。那阿嬤本人也是意識有時會有些混亂,常常在我問完他身體狀況後開始抱怨這裡很不舒服想回家,然後就莫名其妙開始講起他的故事,雖然我都聽不太懂,只知道是年輕時的一些工作或家庭的故事,但我還是會稍微回應並且慢慢的離開病房。
有一陣子隔壁入住了一位伯伯,看護姐姐就曾和我說過這位伯伯和他反應過阿嬤的叫聲打擾到他休息,姐姐本人也是十分困擾。結果隔天一早,我照例先在查房去看病人,看護姐姐一看到我進病房就急急忙忙地和我說,昨晚伯伯和阿嬤終於大聲吵起來,她的聲音在夜深人靜時顯得格外清楚,也格外刺耳,直接把伯伯的怒火累積到了頂點,和伯伯的爭執的聲音穿過病房,直接把整個護理站都吵過來了,讓原本就疲憊的護理站更加忙亂。那一夜,沒有誰真正休息。我看著看護姐姐他眼裡的疲憊與無奈,那個眼神像一顆石頭慢慢沉進我心裡,我突然明白,這段住院旅程,早已不是阿嬤一個人的戰鬥,而是一場集體承受的消耗。
在多次討論後,醫療團隊決定調整用藥,並加入鎮定劑,希望能控制她的躁動。這樣的決定,在臨床上並不少見——為了病人的安全、為了治療的順利進行,也為了讓病房能夠運作下去。我當時並沒有反對的理由,甚至在心裡默默鬆了一口氣。藥物很快發揮效果。夜裡的病房安靜了下來,呼叫鈴不再頻繁響起,護理師能夠順利完成工作,隔壁床的伯伯也終於能好好睡一覺。從醫療體系的角度來看,一切似乎回到了「正軌」。
直到我隔天再次走進病房,看見阿嬤睜著眼睛安靜地躺在床上。
她的眼睛半開著,卻沒有焦點;她不再吵鬧,也不再掙扎,只是靜靜地呼吸著。那一刻,我突然感到一絲不安。這樣的安靜真的是我們想要的結果嗎?我不知道她是否還想回家,也不知道她是否清楚自己正在接受什麼治療。我問他:「阿嬤你背還會痛嗎?」回應我的不再是每次和我分享的那些無關緊要的故事,而是緩緩轉向我的一雙呆滯的雙眼。她終於不再打擾任何人,卻也彷彿從這個病房中慢慢退場。
我開始意識到,我們或許成功解決了「病房的問題」,卻不確定是否真正回應了病人的聲音。鎮定劑讓一切變得可控,卻也在無形中拿走了她表達不安與渴望的能力。她的安靜,讓所有人鬆了一口氣,卻讓我第一次對「治療」這件事產生懷疑。骨髓炎的治療,需要至少一個月以上的靜脈抗生素。對一位高齡、身體逐漸衰弱的老人而言,這不只是時間的問題,而是一場漫長的消磨。在那段日子裡,我看見阿嬤的心靈狀況一點一點地愈來愈躁動,也看見照顧者的耐心慢慢被耗盡。醫療持續前進,但人的某一部分卻似乎停留在原地。
幾次與家屬討論後,他們做出了一個決定:不再繼續積極治療感染,而是將阿嬤接回家照顧。當這個決定透過電話被說出口時,病房裡出現短暫的沉默。醫療團隊理所當然地先提出建議:從醫學角度來看,完成療程仍然是較理想的選擇。然而,家屬的語氣很平靜且理解。他們說,希望阿嬤能回到熟悉的地方,不再被管線與藥物包圍;即使時間不多,也想讓她在家裡,好好地過完剩下的日子。
我站在一旁聽著,心裡湧起複雜的情緒。我理解他們的選擇,卻也忍不住感到一絲失落。那些努力調整的藥物、反覆討論的治療計畫、聽阿嬤講故事的耐心,似乎在這一刻都變得不再重要。但慢慢地我開始明白,或許這並不是醫療的失敗,而是另一種形式的完成。如果治療的終點不是痊癒,那醫療是否就失去了意義?這個問題在我心中盤旋了很久。直到後來我才發現,醫療並不總是為了延長生命,有時只是為了讓人能夠好好地活著,甚至,好好地離開。對某些病人而言,停止治療並不是放棄,而是一種選擇;回家也不是逃離醫療,而是回到生活本身。當我們願意放下「一定要做點什麼」的衝動,或許才能真正看見病人需要的是什麼。
這位阿嬤教會我的,不只是抗生素的劑量計算,也不是躁動的處理方式,而是讓我第一次深刻體會到醫療與人性之間,一直都存在著各種可能性。真正困難的不是判斷該不該治,而是在每一個選擇之前,是否願意停下來傾聽。
身為一名醫學生,我仍在學習如何面對這些沒有標準答案的時刻。我不知道未來是否能做出最好的決定,但我希望,自己能記得這位阿嬤留下的提醒:在追求治療成效的同時,不要忘記現在在病床上躺著的是一個正在努力承受的「人」。這或許就是敘事醫學的意義:在震耳欲聾的數據與治療指引之下,替那些逐漸變得安靜的聲音,留下被聽見的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