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雄醫學大學 學士後醫學系醫學生
簡多礽
我第一次見到林阿姨時，是在冬天的傍晚。
冬天裡天黑得特別快，一層霧在病房的窗上暈開，不濃不薄，卻剛好模糊了外頭的燈火。窗內與窗外，彷彿兩個世界。病房裡，林阿姨正賣力地用手杖支撐著身體，中風後無力的左腳即使裝著副木仍是步履維艱，沒走幾步路就氣喘吁吁。
包含早上的復健療程，這已是今天的第三次嘗試。
林阿姨見到我，對我點點頭。透過她的記憶，我看見一個孤獨的老人，在成為寡婦後，子孫討論的話題總圍繞著房屋、田地、醫療費。無數個夜晚，獨自困囿於悲傷砌成的磚瓦中。唯一與滿房黑暗不同的只有窗口探入的些許月光，有時她會就著那細線似的白光唱起歌，試圖保存心中最後一絲溫暖。
二月裡的某個夜裡，暗沉沉的雲從天空降下，似乎要連街道一併壓毀。林阿姨看著天上最後一絲月暈被吞噬，霎時只留下滲入骨髓的寒意；她試著唱幾句歌詞，卻發現聲音顫抖，破碎串不成句，身子搖搖晃晃，隨著一陣嚇人的暈眩，她發現左半邊的身子像泡在爛泥中，再也無法移動分毫。但直到被摔破的杯子劃破肌膚那一刻，她才意識到連左邊身子的感覺也喪失了。
林阿姨後來被好心的鄰居送到急診，被診斷為橋腦栓塞中風。歷經了取栓與無數曠日費時的復健療程，她才稍稍恢復些微活動能力。
「我白天都很努力復健，努力練習抬手，努力爬樓梯。」她試著把手抬起來，左手卻像是不受控的帆，在空中微微晃動隨即降下。
「練了那麼久，仍然沒甚麼進步。」她苦笑了下，沮喪從她的嘴角溢出。
我沒法給予太多建設性的幫助，只能試圖鼓勵。
「今天比昨天又更進步一點了，力量也比較強喔。」到最後，我也只是擠出這樣空洞的安慰。林阿姨卻連聲道謝，她很快收拾好心情，繼續辛苦的挑戰。
“knowledge is not the tree of life.”我後來見到這番話時，已經是很久以後了。某位病人出院後留下這樣的字條，乍看下隱約覺得有說不盡的心聲，我卻總提不起勁去細究；像不慎嵌入鞋子內的碎石，遍尋不著卻又惹人心煩。
在學習過程中，醫學知識如巨澤，而我浮沉其中如青萍。我天真的以為，這些科學家們用無數動物實驗、病理解剖、臨床試驗的積累就是絕對的真理。
只是進入醫院實習後，抱持著通過基礎醫學試煉的自信踏入醫院，我卻發現恐懼在心中萌芽。關於疾病的知識，可能是幾行字、幾頁紙、幾部書，病人的生命卻是不可承受之重；從校園走入醫院，擔心的不僅是知識微薄會激怒師長，卻也害怕錯誤的思路會辜負了病人。
生也有涯，又怎麼能期待以用限之生命，窮無際之真理呢？
林阿姨的意志十分堅強，出院前，肌力有長足的進步。「你們這裡窗外的風景很好，讓我每天有動力復健。」她很自豪地告訴我會持續復健，就是要讓那些勢利的子孫後輩沒法稱心如意。
我笑著祝福她繼續加油。那一刻，我發現書本中很少提到、當然更不會出現在AI機械式答案中的真理──人在心中有所寄託的時候能激發出多大的潛能，足以在逆勢中奮起。當時我以為正因如此，讓無數醫者也能隨之迸發力量，去陪伴患者迎接下一次的月圓。
只是我萬萬沒想到，再次見到林阿姨卻是在護理之家。
出院後她的復健狀況不甚理想，而一次意外跌倒，讓原本殘破的平衡再也無法維持，隨之而來的再次中風，讓她的身體狀況更加惡化，彷彿過去所有努力都在頃刻間化為烏有。當我見到她瘦弱的四肢時，此刻的她彷彿殘炭裡的一點紅色火星，徒留一點餘熱逸散於風中。
林阿姨在床頭放著一部<阿彌陀經>。
她鮮少再關注窗外的景物與月色。大部分時刻，她只是默默地讀著經書。有一次，她突然告訴我，很好奇佛經中的迦陵頻伽鳥是什麼樣子，是不是像傳說中一樣擁有最美妙的歌聲。
「我年輕的時候也是很愛唱歌的。」她的笑容一閃即逝，「上天真的好不公平。」她紅了眼眶，沉重的呼吸已替她道盡世間的淒涼。
我不禁想，什麼樣的磨難，足以摧毀世間上最堅固的意志?
「林阿姨，我來替你換藥。」照護人員的聲音將我拉回這殘酷的現實。
癱瘓的身體，即便有人幫忙翻身，身上總有些難以避免的瘡。在消毒水氣味的間隙，隱約溢出的微妙體味，那是腐敗與死亡的氣味。當棉花棒從皮膚表面小小瘡口伸入，卻似乎永遠到不了底，像是沒有盡頭的隧道。許久以後，林阿姨再也說不出一句話，只是任由恐懼從她的雙眼流淌而出，落到地上化成一灘濃稠的絕望。
那天離開時，明明不是正午，院外斗大的「照顧病人是絕對的真理」卻格外的眩目，我忽然感到一陣天旋地轉。真理是怎麼來的呢？透過無數成功與失敗的案例，還有無數刻苦銘心的悲傷，無數苦痛的人們，用淚水灌溉那智慧之樹。或許只能在苦痛上督促自己，將所有深怕錯過的恐懼，化成進步的動力，在下一次月光黯淡前接住另一個苦難。
在實習結束以後，我仍會常常想起病房裡的窗。一扇窗，窗內卻是千百種人生。
“sorrow is knowledge, those that know the most must mourn the deepest.”在更久以後，在病房照顧病人的某一瞬間，我會想起字條上完整的原句。直到那時，在已見識了無數的窗後，我才能真正了解其中的涵義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