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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雄醫學大學學士後醫學系 四年級學生
楊子萱

跨越文化的白袍:科隆醫院交換實習見聞


  清晨六點五十幾分,空氣是冷冽的、飄著細雨,但體內的興奮和一絲緊張驅走所有寒冷。我乘上七點出頭的5號電車,搭了兩站再轉坐13號,約莫七點二十五跟著人潮來到醫院。憑著前一天走過的路線到來到耳鼻喉科。


  科隆醫院的許多科別都有自己的一棟,可能是大樓、大平房或小公寓。此時天色尚未全亮,空氣仍帶著夜的重量。五層樓高的建築外觀像一幢老式公寓,紅磚牆面攀附著藤蔓,在微暗中靜靜佇立。幾扇窗內透出黃色而溫暖的燈光,在尚未甦醒的清晨裡,顯得格外安定。我踩著鋪滿微濕落葉的石頭路提前抵達,七點四十五準時參加晨會。


  大學通識課修過的德文,完全無法應付連珠般傾瀉而出的晨會內容;只有ChatGPT的語音翻譯勉強跟得上,而我則如坐針氈,腦中反覆模擬著若主治醫師要我當眾自我介紹,該如何開口。聽完和台灣住院醫師如出一徹疲憊感的交班、今日刀表安排、行政內容,醫師們紛紛起立解散了晨會。有幾位來跟我打招呼、問我名字,Intern學姊介紹完她自己後,帶我認識了環境。往上兩層樓分別為兩個stations,顧著兩層樓的住院病人。


  學姊當時相當忙碌,她簡單交代我可以先待在其中一個 station,觀摩醫師如何處置住院病人,隨後便匆匆前往各病房協助抽血。臨走前,她遞給我一台黑色、老式的按鍵手機,告訴我:「如果需要妳上刀幫忙,會用公務機聯絡妳;下午有空的話,我再帶妳去刀房。」


  她又隨口問了一句:「對了,你們可以做一些procedures嗎?像是抽血或施打靜脈留置針。」這個問題讓我一時愣住—我並沒有預期,在實習的第一天,他們便會考慮讓我實際參與這些臨床處置。後來,跟診的醫師向我解釋,原來在德國,許多護理師的訓練並不包含侵入性操作,因此抽血、施打靜脈留置針,甚至在手術中拉鉤等工作,往往會由醫師或醫學生協助完成。


  住院病人們一位位被叫進去做檢查、拆線,年輕的醫師趁著空檔,盡可能用英文簡單向我說明每位病人的狀況:有術後恢復良好的,也有幾天前因出血性休克從加護病房轉來,至今仍在咳血,卻還沒找到明確出血來源的病人。無論是陌生的環境,還是未曾待過的科別,這一切對我而言都格外新鮮。


  吃完午餐後,燙手山芋般的公務機突然響起一聲單調而金屬感分明的鈴音、是帶有年代感的Nokia鈴聲,乾脆且毫無修飾。我戰兢地接起,對方需要我去一號手術室支援,我答應了,卻在原地踟躕著—學姊還沒帶我走過刀房,我甚至不知道該往哪裡去。不安迅速浮現,而此刻我也沒有她的聯繫方式,只能在等待與行動之間猶豫。最後,我深吸了一口氣,朝樓梯走去。與其繼續等待忙碌的學姊,不如自己問路,也許會更快一些。


  刀房通常在較低的樓層吧—護理師的回答很快印證了我的猜想。途中,刀房又打來一次電話。「我在路上了。」我一邊確認著更詳細的位置,一邊加快腳步,走廊在腳下迅速向後退去。


  終於找到進入刀房更衣室的門!正當我思索要打電話還是直接按鈴時,救星—學姊趕到了。我緊繃了一路的心緒,終於慢慢鬆開。學姊快速跟我介紹了一遍更衣室,我換上了最小號的手術服—對我而言依然大了些,跟著學姊進入耳鼻喉科專屬的手術區域。有學姊在我就不用刷上去幫忙,我便在旁邊觀摩這台Radical neck dissection。忽然,公務機又驟然響起,鈴聲在刀房內顯得格外突兀,劃破了規律的器械聲。我接起來,這次是需要我回早上的station 3去幫忙病人施打靜脈留置針。


  錯愕與徬徨同時湧上來,這我在台灣還沒在真實病人身上執行過,只有練過模具。「為何科隆醫院病房會需要一位海外的菜鳥實習生幫忙?」主刀醫師與學姊注意到我的遲疑,關心地詢問發生了什麼事。聽完我的說明後,他們只是點頭,要我放心去做,先去嘗試,如果不行的話再打電話通知他們。那一刻,我意識到,被信任本身,就是一種責任。


  我迅速地更衣上樓去了護理站,裡面一位醫師也沒有,護理師說303房戴針織帽的女士,因為噁心、疼痛需要IV藥物,問我能不能幫忙打靜脈留置針,我詢問了一下物品在哪便去準備。到了床邊才發現,阿姨聽不懂英文,我向對床一位會英文的泰國姊姊求助,她毫不猶豫地幫我翻譯、向阿姨說明我正要做的處置。出乎意料的是,阿姨沒有任何遲疑,便將手伸了出來,示意我可以開始。


  但當我低頭看向那些針具時,猛然意識到,德國的留置針和接頭和台灣使用的太不一樣了!我先和阿姨確認她常用的針頭尺寸,憑著早上僅有的一兩次觀摩記憶、和泰國姊姊及護生一起研究著該如何將各個接頭組裝完成。確認一切無誤後,我才終於動手。


  心裡忽然浮現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有些荒謬,卻也真實。我竟然在異國的病房裡,與病人們一同研究著如何施打點滴,準備放入人生第一支真人的靜脈留置針。而她們沒有絲毫遲疑,也沒有質疑我的能力,只是配合、耐心地等待。那份被交付的信任,讓我至今仍難以忘懷;彷彿身上穿著的白袍,就足以成為一種證明。


  我沒想到第一天就如此跌宕起伏。接下來的一個月,除了在護理站觀摩外,我也跟著學姊到病房抽血,跟門診與查房學習;但更多時候,是刷手上台,在主刀醫師旁幫忙拉鉤。醫師會在手術台上跟我講解病人的情況、手術方式等等。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我也逐漸對德國這個民族有了更深的認識。我幾乎沒遇到病患質疑醫師處置的情形,即使是連德文也不懂、僅以海外醫學生身分到病房協助的我,病人與家屬多也泰然以對。無論這份接受來自於對專業的信任,或是與這個國家本身的多元背景有關,我在其中感受到的是一種穩定而明確的尊重。


  這裡也給予學生極大的自由度,迫使我學會自己安排時間,也學會向老師清楚地表達自己的需求。德國其實是一個相當straightforward的國家—他們不習慣拐彎抹角,想要什麼,就直接說出來。只要你開口,他們願意聽、也樂於協助。我常跟刀的一位主治醫師就曾對我說“You can go wherever you want.”他們不會強求我一定要留下協助,也不會規定我必須待在哪個學習場域;無論是門診、病房,或是刀房,都由我依照自己的學習需求自由選擇。


  德國人向來重視work-life balance。在晨會中,我聽見主治醫師們討論近期因休假與病假而出現的人力不足,他們並未抱怨,而是依舊悠然從容地討論如何調整、分配,讓每個人都能好好休息。手術多半在四、五點結束,時間一到便準時下班;中午則很少真正午休,只是迅速吃完午餐,便回到刀房繼續工作。這樣的節奏,讓我感受到一種務實卻不冷硬的氣質—在效率與紀律之下,藏著德國人骨子裡,那份屬於他們的天真與浪漫。


  一個月的時間其實轉瞬即逝,但這段實習的經歷,卻在我的記憶裡留下了深刻的痕跡。從第一次在異國上刀的緊張,到來去自如地幫忙、感受德國醫院文化的自由與務實;每一次站在手術檯旁的觀摩與協助、鼓起勇氣嘗試施打靜脈留置針的瞬間,每一個片刻都讓我成長,也讓我感受到醫療背後的責任與信任。在這段過程中,我也看見許多德國醫療與台灣相似的地方—對病人的謹慎、對專業的要求、以及團隊合作的默契;同時,也在那些細微的習慣差異裡,感受到不同文化所形塑出的醫療節奏與價值。


  這趟交換不只是跨越地理的移動,更像是一場視角的轉換。它讓我在熟悉與陌生之間,重新思考自己站在醫療現場的角色,也更加確信,無論身在何處,醫學始終是關於人、關於信任、以及關於那份與人之間的溫度。


2014 © 台灣醫學教育學會

發行人:台灣醫學教育學會 理事長:吳明賢教授 主編:陽明交通大學醫學院楊盈盈主任委員 執行編輯:高雄醫學大學醫學院 林彥克

編輯委員:中山醫學大學醫學院謝明諭委員、中國醫藥大學醫學院白培英委員、成功大學醫學院陳炯瑜委員、長庚大學醫學院歐良修委員、高雄醫學大學醫學院林彥克委員、馬偕醫學院周桂芳委員、國防醫學院林錦生委員、陽明交通大學吳貞宜委員、義守大學醫學院梁正隆委員、慈濟大學醫學院朱紹盈委員、輔仁大學醫學院陳正文委員、中山醫學大學醫學院謝明諭委員、臺灣大學醫學院邱郁淳委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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