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蘭盧布林醫學大學 實習醫學生
郭瑩
2025年來到花蓮開始為期一年左右的實習訓練,除了被美麗的海岸線吸引,也好奇花東醫療的現況與挑戰,相對於台灣其他地區,花蓮在醫療資源上的限制顯而易見,這裡的醫學前輩們又是如何克服的?其中四週的小兒科實習,除了臨床能力的進步,許多細微的醫病互動也讓我獲得新的視角。
實習過程中,我有幸與來自芬蘭的交換學生同行到兒科醫師的門診學習,近距離觀察著醫師的看診方式。一開始醫師總是先轉向孩子,溫柔地詢問孩子本身:「哪裡不舒服?」、「最讓你困擾的是什麼?」,等到病人說完後,她才會邀請家人或主要照顧者補充細節。她很重視年幼的病人也具有表達感受的能力與權利,唯有先聽見孩子的聲音,才能真正理解疾病對孩子造成的影響,長大後他們也能自然地表達不舒服。小孩不是縮小版的大人,這樣的看診哲學讓我明白不只是兒童與成人生理構造上的差異,主體性在兒童治療照護中有著不可忽視的價值,孩子不必只是被動接受醫療,也可以是醫病溝通的第一位參與者。同行的芬蘭同學分享,在她的國家非常習慣直接與孩子對話、重視心理支持,與我們台灣醫療節奏快速、資料導向的模式形成有趣對比。透過交流討論,我有機會比較不同國家醫療文化與溝通方式的差異,也更能理解不同背景下的醫病關係,如何影響病人感受到尊重的方式與彼此的界線。
除了醫療處置,跟診時常看到醫師鼓勵家人與病童一起讀故事書與繪本,醫師的角色延伸到生活層面的協助,不只是考量花東地區的教育落差,高品質的陪伴更是缺乏,許多小兒疾病的惡化,與家庭作息、飲食習慣或心理壓力高度相關。透過閱讀繪本時的親子互動,讓孩子有機會在較安全的氛圍中被理解與接納,最重要的是在故事裡與家人產生連結、與作者和繪者產生共鳴。這些看似日常的相處,卻常常在臨床中帶來意想不到的溫柔力量,陪伴孩子本身就是治療的一環。
另一個孩子發展的關鍵要素是營養,醫師總不厭其煩地花時間向每位家長說明營養的重要性,鼓勵以原型食物取代過度加工的零食,並針對不同年齡層提供具體可行的方案。例如:如何安排三餐加兩次點心的比例、如何選擇健康油脂、如何避免含糖飲料、增加蛋白質與青菜攝取,營養是長期的計畫,需要加入生活細節才能真的看到成效。在診間的觀察中,我逐漸明白老師所做的不僅是單向告知,而是在賦能家長。當家長清楚知道為何需要這樣做、以及可以如何調整日常飲食,他們便能在診間之外持續落實,有家長親身投入並調整生活方式,這些改變才更有機會累積,成為孩子長期而穩定的支持,這讓我理解到成功的衛教是促成行動並延續。
然而,並不是所有醫療決策都如此單純。許多家長因為憂心孩子落後他人、希望「贏在起跑點」,而詢問生長激素注射的可能性。我想像,如果現在的我面對病人這類需求應該會手足無措吧。只見醫師回答道:「在孩子生長曲線仍屬正常的情況下,反對僅為了不輸給別人的身高而施打生長激素。」在家長離開診間後,老師提醒我們,過度比較的心態本身就可能成為孩子的壓力來源,反而對身心發展造成負面影響。原來兒科醫師不只要治療疾病本身,還要身兼親職教養的角色。
看著病人進出診間,家長反覆出現的焦慮與醫療之外的需求,讓我意識到兒科面對的不只是病人與家庭,更與社會脈絡密切相關。我也因此聯想到近年討論度很高的少子化,以及它可能帶來的就診量變化,以台灣為例,總生育率(total fertility rate)在 2025 年已降至 0.87。回顧兒科醫學的發展史,過去兒科長期面對的是急性且高致死風險的感染、高嬰兒死亡率與營養不良,但隨著疫苗推行與公共衛生進步,兒科的工作重心逐漸移動。這次實習中,我很直接地感受到診間常見的是一般上呼吸道感染與腸胃炎,同時也有許多需要長期追蹤的慢性疾病,例如氣喘、過敏性鼻炎、異位性皮膚炎,再加上醫療與科技的進步,更多先天與遺傳相關疾病的孩子得以存活,開始有更專門的門診,孩子們發展過程中的心理健康、發展評估與家庭支持這些長期議題,也越來越常出現。
所以我想少子化並不等於兒科會像夕陽般式微,更可能的,兒科正處在一個轉變期,只是治療的內容與照護方式正在改變。但我目前仍只是學生,觀察零碎而片段,要完整勾勒兒科的未來對我而言仍很困難,但我相信前輩老師們會看得更遠,也能描繪出那幅更清晰的藍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