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偕醫學大學醫學系 助理教授
吳易澄
2025年6月，在挪威奧斯陸舉辦的第一屆歐洲社會醫學會議（ECSM，European Conference on Social Medicine），以「實踐、理論、行動」為核心精神，聚焦如何透過跨學科的社會醫學來應對全球健康不平等的挑戰。此次會議匯聚了來自世界各地的醫師、社會、人類學者、歷史學家與公共衛生研究者，共同探討健康如何被政治、經濟、殖民歷史、社會結構與文化脈絡深刻形塑。這是一個相當具有革命風格的會議，與會者大多抱持著相當接近的價值觀，也就是對全球社會不平等的關切，並且維持對醫療持續的反思。這個會議除了聚焦在社會醫學的議題發想與實踐，也相當重視如何將這些思考與倡議融入醫學生的培訓之中，以培養具備結構能力（structural competency）與批判意識的臨床專業人員。
這個大會聚焦於多樣議題，包括健康不平等的理論與測量方法、醫學生如何學習社會醫學、心理健康在氣候變遷與移民脈絡下的挑戰、不穩定勞動與移工健康處境、抗生素的全球政治經濟，以及「多物種健康」的新興想像。會議也特別關注教育與行動的連結，透過案例教學、互動工作坊與跨領域工具箱，嘗試將社會醫學轉化為臨床與公共衛生專業可實際應用的資源。總體而言，ECSM25不僅是一場學術交流，更是一個建構國際網絡的平台，強調從理論批判走向行動實踐，以推動更具包容性與正義感的全球健康未來。
這個會議的活動設計相當特別，在會議一開始前大會首先安排了兩個田野參訪，一隊由名為Gatestemmer的人道計劃帶領進行奧斯陸的城市漫步，主要是藉此了解用藥者的生活情境，另一隊前往無文件移民者的健康中心，一處隱身在挪威某教堂後，醫療與學術工作者和志工們（有些也曾是非法移民）在這個秘密基地為城市中的移民者謀求生路。晚上則安排了「團結工作坊」，透過小誌製作、海報布條創作、宣言書寫、被壓迫者劇場、詩歌創作，來拼湊大家對社會醫學的理解與想像。我參加了團結之歌的創作，做法是挑一首歌填上新歌詞，要跟社會醫學有關，在創作完畢後，大夥就在兩天後的晚宴上把歌拿出來唱，歌名是「團結之歌」。透過開方式的工作坊來交換想法，相互激盪，相當有啟發性。
大會的三場主題演講分別由來自洛杉磯加州大學的Helena Hansen教授、貝魯特的Ghassan Abu-Sittah教授，以及柏林的Ketil Slagstad博士主講，內容涵蓋從鴉片危機與種族化醫療的批判，到「解放醫學」在反殖民鬥爭中的角色，以及跨性別醫療的歷史與社會醫學遺產。從小在奧斯陸長大的美國精神科醫師/人類學家Helena Hansen發表專題演說，她是Structural Competency（結構能力）的主要倡議者，經由她的演講也才知道她的學術跟臨床實踐本身跟身為非裔美人家族所遭遇健康不平等的經歷有關。Ghassan Abu-Sittah則是英國與巴勒斯坦裔的為科醫師，長期與社會科學家合作，他長年在加薩走廊目睹以色列在加薩作為，演講中提到了解放醫學的概念，他說從傷口中必須看見人們所遭受的壓迫。第三天的專題演講是歷史學家 Ketil Slagstad擔綱，他從性別置換在醫學史上的變遷說明醫學知識如何從社會中形塑而來。
這三場主題演講之所以對當代社會醫學具有重要意義，是因為它們從不同面向凸顯了健康如何深受社會結構、政治暴力與歷史文化的影響。Helena Hansen 將鴉片危機與種族不平等連結起來，展現「結構能力」如何成為理解並回應種族化醫療的重要方法；Ghassan Abu-Sittah 以「解放醫學」回應殖民與戰爭暴力，強調醫師角色不僅是臨床照護者，也是揭露壓迫與爭取正義的行動者；而 Ketil Slagstad 的歷史研究則提醒我們，醫學知識與性別規範並非自然生成，而是在社會、文化與政治互動中被建構。三者共同為社會醫學提供了批判、實踐與歷史的視角，讓我們更能理解並改變當代醫療所面對的不平等與挑戰。
在這次會議中，我所參與的場次是一個圓桌論壇，主要是由一群社會醫學背景的學者分享Global Social Medicine的案例書寫與投稿經驗。這個書寫嘗試主要是一群跨領域的學者，多數具有醫學與社會科學背景的臨床工作者與研究者，透過與期刊的合作，來出版以社會醫學案例為主的專題，透過案例的敘事，得以向讀者介紹社會醫學的某些核心概念。這種書寫模式可以說得上是一種實驗式的嘗試，將社會科學的概念融入臨床工作者願意閱讀的篇幅之中。在2018-19年間，同一批學者便透過與NEJM的合作出版了一系列的文章，而從去年開始這群社會醫學的倡議者則號召全球的寫手進行合作，並計畫投稿給Lancet期刊。
這次的論壇由案例書寫者與編輯共同組成，書寫案例涉及了全球許多不同文化社會背景的醫療實作現場，包括去年也一起在芝加哥開會的香港大學學者Zohar Lederman，他的文章也是這一系列中我很感興趣的。他故事是關於一位在以色列接受醫療照護的巴勒斯坦人，討論醫療中立的概念，並不應只是表面上的中立，在診間之外，醫療人員的專業與倫理上真正的要求，則是將社會與政治倡議作為對結構性暴力的一種抵抗行動。我的書寫則是有關台灣原住民的案例，思考醫療實作如何能更近一步關切原住民的歷史創傷。而這些案例也能當作醫學教育的素材。
ECSM安排了幾場有關醫學教育的場次。比方在一場以醫學生組成的小組中，來自德國的學生案例顯示，傳統醫學教育往往將社會醫學邊緣化，僅安排少量課程或選修，而這導致醫師在面對社會決定因素時缺乏應對能力。為了改變這種狀況，學生團體與教師合作發展了多元的教育實踐，包括以「陪伴結核病患者」為核心的公共衛生實作課程、透過閱讀與討論「解放醫學」（Liberation Medicine）來培養批判思維的研討課程，以及將多元敏感性（diversity sensitivity）系統性地融入臨床訓練的 DiverMed 計畫。這些創新案例顯示，當醫學生能從患者的社會處境出發，並結合理論、實務與批判反思，他們不僅能更有效率地完成治療任務（如結核病的完整療程），更能逐步改變醫療系統對待弱勢群體的方式。這一系列教育嘗試突顯了社會醫學作為醫療教育核心的必要性，亦回應了當代醫療專業在面對不平等與結構性暴力時的迫切挑戰。
我所參加的「Reconfiguring medical education and practice」場次中，三位講者分別從不同角度探討社會醫學如何在教育與臨床實務中重構。來自盧旺達全球健康平等大學（UGHE）的人類學者 Denis Regnier 介紹該校如何將社會醫學全面納入醫學教育課程，藉由跨學科訓練培養學生對健康不平等的敏感度與行動能力。來自倫敦國王學院的社會醫學學者Nele Jensen 則以「Rebel Doctors」為題，呈現一系列實驗性的教學與實務嘗試，強調醫師在臨床現場需具備「回應責任」（response-ability），不僅治療個體疾病，更要面對結構性的不公與壓迫。最後，哈佛大學的歷史學家David Jones 警示「社會醫學正受到威脅」，指出在資源有限、政治緊縮以及醫療日益商品化的情境下，社會醫學的價值常被邊緣化，因而必須持續透過教育與跨界合作來維繫其批判與實踐的力量。三者共同展現了社會醫學教育的多重路徑，並強調它在塑造下一代醫師的倫理與專業責任中具有不可或缺的重要性。
在這場會議除了主題演講與議題小組的發表，大會也安排了一些空檔讓大家自由討論，從這些過程中我也得知原來社會醫學在每個國家中被理解框架的樣貌都不大一樣。有人認為社會醫學的實踐方式是在醫療中融入對社會議題的關心，然而也有草根的運動者認為社會醫學必須根本地對醫療為主的健康倡議提出批判。有別於醫學教育的實作常常受限於評鑑的框架，以及聚焦在教學法的討論，這個會議示範了一種由下而上，且活潑開放的運作/合作形式；這使人想起二十多年前台灣醫學教育的改革初期，由醫界聯盟與學生共同合辦以學生為主體的「醫學人文教改研討會」，由學生從自身關切的議題進行課程規劃提案，回想起來還真有似曾相識感。
另一個印象深刻之處是這次主辦單位的核心團隊全都是女性，其中有許多是剛完成學業醫學生，她們都具備相當強烈的社會關懷與改革意識，並且能帶領與會者進行深度的討論。會議最後的一個場次是決定下次會議的舉辦地點，整個過程討論非常動人。一開始丹麥、英國、德國的團隊非常踴躍，然而有人提到在德國舉辦會議可能會遇到部分成員的安全問題；原來德國政府的政治立場壓縮了巴勒斯坦支持者的聲音；至於如果在倫敦舉辦，也可能會面臨部分成員的簽證問題。最後德國放棄舉辦，大家在閉著眼睛舉手投票中選出了2027年的舉辦地點：丹麥。從這個過程，也足以看見與會者對於全球政治的安全問題有相當敏銳的覺察力，且對世界各地居民的處境有高度的同理心。相信這個會議的議題發想與組織運作的形式，能帶給台灣的醫學教育新的視野，也期待更多台灣的夥伴能投入下一次的盛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