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偕紀念醫院 心臟血管外科
徐綱宏
這一兩年的醫界其實並不順利,無論是在臨床或是在醫學教育現場,都面臨到類似的困境—人才的招募困難與流失。打開新聞或是社群媒體,大量離職的護理師,內外婦兒急招募不到住院醫師,牙醫系排名的躍進,與醫學系傳統榮光的退去,都可以看出目前年輕的醫護從業人員想法的改變。就筆者自身的小兒心臟外科臨床教學來說,這十年來學生聽課的態度也明顯感受得到這樣的變化。十年前跟學生分享複雜有趣的先天性心臟疾病和手術,可以從學生眼中看到對於知識追尋的渴望和想要挑戰困難的悸動。十年過去,這樣的眼神卻已經很難再從年輕人眼中發現,當你詢問他們是否想要幫助這些艱難的患者時,越來越多的年輕人會很靦腆甚至帶有一絲輕浮的輕蔑說道:老師,這種困難的病人,還是交給你們好了。這會只是單一醫學院的困境嗎?這幾年從和來自台灣其他醫學院的PGY(Post Graduate Year 1/2 )導生聚餐,也就不意外這樣的微妙氣氛轉變。這讓筆者懷疑,是我們的社會風氣變了,還是我們的醫學教育出了什麼問題,讓六年的時光,消磨掉高中學生的最初進入醫界的夢想?又或是身為面試老師的我們,在最開始時看走了眼,選了一部分沒那麼想奉獻在醫學的年輕人,進入這個其實並不輕鬆甚至需要犧牲很多的專業領域?
在幫現在學生上課的時候,其實很羨慕他們在大學畢業之前所擁有的能力和自信。他們的外語能力比二十多年前的醫學生更強大,在出國自助旅行還相當稀有年代長大的我們,現在的學生出國旅行已是家常便飯,而我相信這樣的經驗應該可以帶給他們更寬廣的視野。在網路資源更發達的現在,他們也更容易找到學習所需的資源,在臨床教學的第一線,我有時候也會被他們的基礎知識所驚艷!所以當看到一群能力更為強大的年輕人,放棄重症或其他真正需要幫助的患者,而去選則更輕鬆技術門檻更低的工作(例如醫美相關產業)時,身為重症醫師,心中真的有說不出的難過和失落。那種感覺就好像我們訓練出一群有大谷翔平能力的青棒選手,但他們卻放棄了挑戰大聯盟先發明星的機會,選擇了一年只需要上場代跑帶打幾次但薪水也不會比較少的工作。私底下問了一些學生,的確有更好的待遇會增加他們選擇救命科別的可能性,但到底要多好的待遇,才能讓他們留下呢?在現在入學制度的設計下,許多學生先天家庭背景很多其實並不差,待遇要好到能夠吸引他們其實並不容易。在行醫十多年之後筆者才體悟,許多家境富裕的孩子並不會因為擁有比平常人更多,願意犧牲自己的生活品質,而投入錢少事多賠錢的重症領域。甚至有時候,這群人會是更在乎投資報酬率的新世代。在一般的職場上,這樣的行為並沒有不對,但在醫學的領域,這個古老行業從來都不是在強調工作者的投資報酬和收入多寡,訓練一群願意幫助他人免除病痛的年輕人,才是我們身為醫學教育者的幾百年來的志業。許多人會說,健保給付的困境是讓許多有能力的年輕人對救命科別怯步的原因,這點很難否認,但也不是全部,我相信更多時候那只是一個藉口罷了。有醫院即使開出台幣四十萬的保障月薪,一樣留不住需要熬夜值班和可能遇上醫療糾紛的重症科別年輕醫師。因為工作更為輕鬆,風險更低的診所,加上一些高額自費的項目,可以提供比這個更高的薪水和更好的生活品質。對許多醫師來說,和同學比較之後的相對剝奪感,是另一個讓重症科別留不住人才的一個原因。
要改變現在的困境,不是一個一兩年就可以完成的任務,那需要從上到下整個系統的改變,才能看到一點點契機。從健保給付面來說,仍然必須往增加重症給付的額度和長久以來剝削重症醫師免費待命值班的方向努力,心臟外科一個不到十萬點的心臟手術,神經外科一個月十幾天高張力待命卻沒有收入的值班夜晚,和診所一位患者就可以實拿數萬新台幣的靜脈曲張或是臉部雷射醫美治療相比,對年輕醫師實在沒有任何的吸引力。政策面來說,政府不需限制自費診所的開立,但是必須限制在這種診所從業醫師的資格。筆者認為想要在自費診所從業,必須在區域醫院或是醫學中心自主治醫師之後至少服務十到十五年以上。這一定會年輕醫師反彈,但在五大皆空的世代,除了是為了維持社會運轉不得不的措施,更是為了保護一般就醫的民眾。去問問任何一位十年以上的主治醫師,只是完成PGY 訓練的醫學畢業生,是否具備有擔當醫師的能力?自己的家人是否願意給這樣的醫師診治?由資深主治醫師擔任自費醫療市場的主力,不但可以替救命的重症科別留下優秀但仍未成熟的人才,更可以讓在自費醫療市場就醫的民眾得到更好的醫療品質。這樣的觀念也需要由政府教育給民眾,由上而下地阻斷年輕醫學生一畢業就想有豐厚收入的夢想。醫學生的選才上也必須改變。我們需要的是願意幫助生病的人的年輕人,而不是只是成績好履歷漂亮的年輕人。在階級複製的年代裡,筆者相信家庭背景屏蔽掉太多更有能力也更願意願意為病人付出把自己放在病人後面的年輕學生。身為面試老師的醫學系教醫學院授們,能不能拋棄往日的觀念,真正找出這樣願意奉獻的學生,會是決定日後醫學教育發展最關鍵的一個步驟之一。
『寧願燒盡,不願銹壞』是馬偕醫院的一百多年來的精神,但仔細想想在我們的身邊,寧願銹壞不願燒盡的人,是不是越來越多了呢?如果有更好更合理的待遇鼓勵願意進入重症的年輕醫師,絕對是我們的努力的目標,但要多少才是大家覺得合理的條件呢?不得不說,現在年輕醫師的出走,是讓握有權力的高層前輩去反省現行健保制度的荒謬和不合理的一個手段和契機,但犧牲這一代年輕人出色的能力和可能的未來,去換取制度的改革,真的讓我們覺得不捨和可惜。身為中生代的醫師們,在逐漸進入各醫學會和政策制定核心角色的時,更有責任要去替未來的年輕醫師爭取和創造更好更友善的就業環境,幫助他們更願意留在能真正能搶救生命的現場。進入醫學的目的,從來都不應該是想賺取高薪或是工作生活的完美平衡,而是要透過我們的雙手,去幫助被疾病困擾的人們,而我們必須讓自己和學生都明白,這份辛苦吃力不討好的工作,剛好比其他辛苦的工作收入好一點點,如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