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偕紀念醫院 癌症中心
周桂芳醫師
2024年11月，我的第一本書《滅燭憐月滿》自費出版，這是我和癌症病人煦君的死亡與生命手記，我們在他生命的最後一個月一起完成，書中同時記錄了許多位癌友的生命故事。這本書首刷我只印了三百本，送給我的癌症病人們、師大博士班的老師及朋友、還有醫院的同事們，於是我也送了一本給吳懿哲醫師，他既是我的學長、我的老師、也是我在醫學教育的前輩。
吳醫師在收到書的幾天後，我們在教學病房偶遇，他很客氣的問我：「桂芳，妳願不願意指導一批醫學系五年級學生準備HHCC？妳在書中寫了很多生命末期病人的故事，都非常感人，而且不管病人或病家，和妳的關係都非常好，也許妳可以找到病人願意接受學生訪談？」從2015年開始，在時任醫學教育部部長吳懿哲醫師的推動之下，馬偕紀念醫院開始在全院性晨會定期舉辦全人醫療健康照護討論會（holistic health care conference，簡稱HHCC），由醫學生採訪臨床案例，並進行30分鐘的全人醫療照護報告，另外30分鐘則由醫學生、各級住院醫師、主治醫師、醫院各級長官進行提問及摘要。討論內容聚焦在病人相關之心理、社會、靈性、生命信念、溝通信任等醫學人文相關議題。
一開始我有點遲疑，身為腫瘤科醫師的我，照顧的多半是癌症晚期病人，其中有許多都已經進入生命末期，病人的時間和精力非常有限而且珍貴，而十一個醫學生個性迥異，我要選擇什麼樣的病人、該怎麼指導醫學生，才能讓兩方都從這樣的密切互動中互惠，而不能損及病人的利益。在我的觀點，如果主治醫師藉著和病人的治療關係提出要求，浪費生命末期病人的時間來接受對病人沒有幫忙的訪談，這是一種權勢剝削，是一種傷害，本身就是違反醫學倫理的，我不能給學生錯誤示範。於是，一方面我希望讓醫學生看到真實（但不完美）的醫療現場，對此產生深刻反思，另一方面我也希望藉由醫學生的訪談和參與，對病人的病情照顧有實質的助益。更進一步，在現實狀況的許可之下，我希望能夠聯結病人和醫學生，讓他們從真實且深層的醫病關係和互動中，病人得到利他的意義和成就感（我成為一位好醫生的人生老師），而醫學生也能在行醫的起點時，就擁有一分美好的醫病關係體驗，我相信那會是他們未來行醫路上一分非常重要的精神禮物，因為我自己就是這樣。
我想到從2023年5月起，我和五位癌症第四期的癌友以書信的方式交換繪本日記，討論生命的心理靈性議題，相對其它癌友，我認為他們五位是比較適合的人選，因為他們在受談過程中如果有感到不適或不妥的地方，他們會拒絕並且跟我提出討論，而且他們也會很樂意參與我對學生的醫學人文教育。但在這時，其中兩位已經過世（煦君、常樂），我只能讓學生訪談家屬，所以我決定找另外三位：跟我年紀相仿的小茉、小米、以及多恩。當我提出訪談邀約時，三位癌友都欣然同意，而三個癌友相比，小茉的病情穩定，當時並沒有進行抗癌治療，身心負荷比較小，小米和多恩的病情則正在惡化當中，小米更因為治療副作用和疾病的關係已經無法發聲，所以看起來小茉似乎是比較好的訪談人選。但是，我後來卻選擇了多恩，因為基於互惠原則，我覺得醫學生的訪談對於小茉沒有什麼實質上的助益，她得另外花時間來醫院接受學生訪談。而相對於小米的死亡準備充裕，我認為多恩雖然曾經寫過許多封信跟我討論，但不管是她之於家人，或是家人之於她，都一直迴避對死亡作直接討論。基督信仰是多恩重要的依靠，所以我決定藉由醫學生的訪談提問來協助多恩完成最後的人生功課。
在2025年1月初，多恩因為肺炎合併呼吸窘迫而住院了，而且是免疫不全造成的肺囊蟲肺炎。一方面為了感染控制，一方面也是不想消耗多恩有限的體力，所以我決定讓醫學生透過我來訪談住院中的多恩。十一位醫學生總共提了30個問題，大部分多恩曾經在寫給我的信中有提過，於是我除了跟多恩確認回覆內容外，接著以流動畫藝術治療配合錄影的方式，補齊不完整的部分。在一個週間的晚上，我陪多恩作了兩幅流動畫，一幅是關於基督信仰，一幅是關於她的家人，多恩在創作的過程中，表達了對信仰的堅信，以及對家人的愛意與祝福，我全程替她錄影記錄。
接著多恩的病情繼續惡化，在和多恩與家人的反覆討論之後，多恩決定接受氣管插管，轉到加護病房。我藉由治療日記的書寫，讓醫學生們看到我們為何及如何進行這項沉重的醫療決定、多恩身為母親以及我身為醫師的內心複雜情緒，還有我怎麼協助多恩年幼的子女，讓多恩可以和家人們生死兩相安。
多恩最後在2月17日撤管離世了，她的家人們希望身兼醫師及好友的我，可以握著她的手，陪她走最後一程。於是我在加護病房李昭賢主任的專業協助之下，在多恩臨終病榻邊，為她播放詩歌「恩典的記號」，左手握著多恩的手，右手用手機拍下心電圖她心跳逐漸歸零的過程，我淚流滿面的為好友送行。
另一邊，小米也同時踏上人生最後一哩路，在多恩轉進加護病房的那天，小米也因為癌症造成的瘻管與腹腔內感染而發燒住院，同時她因為腸道阻塞而完全不能進食，眼看小米緊隨著多恩也要離去，這讓我非常悲傷。但是小米是個正向堅毅的母親，我們很快達成共識，要一路玩到掛，在這段最後旅程中儘可能為自己和家人留下紀念。我對小米提出建議，由我為她三個年幼的女兒在醫院舉辦一場音樂會，讓她可以親眼看到女兒們為母親的演奏，而且如此一來，在她過世之後，女兒們就能藉由同樣的彈奏，來和逝去的母親維持聯結。
這場音樂會辦得非常匆促，我聯絡了三個孩子的小提琴和長笛老師討論，找了醫院的關懷師替我惡補三十年沒碰的鋼琴，我選了多恩最喜歡的詩歌「恩典的記號」，這首詩歌的節拍有相當的難度，但我必須陪小米的孩子們一起上台，所以音樂會之前，我每天晚上留在醫院苦練。另外我還邀請我的同事及癌症病人們參與表演，音樂會當天我也到幾個外科及腫瘤科病房，邀請病情許可的病人及家屬前來聆聽。我問我指導的這些醫學生們，有人願意利用自己的私人時間，在星期天的下午前來為病人演奏嗎？醫學生謝允涵馬上說她可以，所以後來她在音樂會擔綱壓軸，帶來了三首鋼琴曲。
跟多恩過世差不多時間，我從外科醫師那接手了一位癌症病人小A。不到40歲的小A在七年前罹患胃癌接受手術，很意外的是多年後竟然復發了，而且已經腹膜擴散轉移，造成了阻塞性水腎，反覆泌尿道感染發燒住院，讓小A非常失志。我在照顧小A、為她進行化學治療的同時，我問她是否想和多年愛情長跑的男朋友舉行一場婚禮儀式，邀請至親好友參加？小A答應了。所以緊接著小米的音樂會，我又在很短的時間裡替小A籌備這場婚禮，這次我決定邀請醫學生們來當婚禮樂手，除了允涵願意前來拉小提琴，我還找了PGY彭韻致醫師來拉大提琴。當時韻致很驚訝的問我，老師您怎麼知道我會拉大提琴呢？我笑說，因為妳的名字有個「韻」，而且英文名字是Melody，所以我猜想妳的父母一定很重視妳的音樂素養，不太可能沒讓妳學過樂器，結果果然如我所料。
在籌備婚禮的同時，小A因為泌尿道感染住進了感染科病房，非常巧合的是由韻致負責照顧。我讓允涵和另一個同學，也是醫學系五年級的鄭苡婕，藉著婚禮音樂選曲的機會去訪談小A，並且和小A一起共讀繪本以及創作流動畫，因為我很遺憾沒有機會讓醫學生們跟多恩與小米直接互動，兩位癌友就過世了。另外，我也教韻致繪本共讀的技巧，請韻致如果有適當機會的話，可以請小A讀繪本給她聽，藉由跟病人病家討論的機會，提供他們心理支持。
允涵、苡婕、韻致，這三位年輕的醫學生和住院醫師，非常順利達成我交付給她們的三項任務了，包括繪本閱讀治療、圓夢音樂會、以及婚禮樂手，同時她們也和三個年輕的生命末期癌症病人與病家有了深刻的生命聯結。我邀請她們把這些和病人病家互動的心得記錄下來，也就順著這次臺灣醫學教育學會電子報邀稿的機會呈現，為我們幽谷伴行的身影留下見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