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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偕醫學大學醫學系學生
謝允涵

我所見過最美的新娘



(圖說:我和小A驚訝地發現我們的手竟然一樣小!開心地比劃著。手心相貼的溫度令人難忘)

  那是我第一次擔任婚禮伴奏,在一位胃癌末期病人的婚禮上。


  小小的場地,少少的賓客,多是家人親友,其實也不是真正婚禮場地,一組長桌和一些氣球,但真有婚禮那麼雀躍的空氣,孩子們跑上跑下,而我跟拉大提琴的學姊抓緊時間埋頭多練幾次,生怕在人家一生一次的時刻出錯了。忘記最早的cue點是什麼,只記得那段太短的路,我們演奏著輕快的龍貓歌曲,穿著蓬蓬白紗短裙的小A踩著同樣輕快的步伐走進來,挽著她先生—實在太美、太美,我好想不看譜轉頭盯著他們。想到他們的愛情故事,想到本來胃癌多年無事要永遠幸福了,想到這是一場婚禮但也不只是一場婚禮,想到小A真的配著她最喜歡的龍貓音樂走進場了,也是我好喜歡的—就算沒有那些「可惜……」,兩位可愛女兒相伴走上這段路的景象也無比幸福美麗,按弦拉弓的手沒有停下,但眼眶仍是隨著微笑滲出淚水了。


  更早些我只是想著把握上台演奏音樂的機會多練練手藝,向桂芳醫師報名為癌友小米舉辦的音樂會,爾後剛好又有小A的婚禮;沒想到這些簡單的樂曲後來帶我看到各種深刻震撼的,生命末期的樣貌。


  在婚禮上,不屬於「親友」而只是樂手的我大都站在桂芳醫師旁看著眾人;但後來,只要小A住院時我剛好有空,都會去探望她,我們一起坐在病床上聊天、看婚紗照片、拉著手合照,有時她先生也會加入,那時我已不那麼像個旁觀者,感覺自己也參與了,或至少跟著走過了故事的某些部分。


  一天,探望小A前,老師邀約我一起做流動畫,雖然一口答應,但其實心裡有些遲疑,之前在其他病房剛好有機會做流動畫,但時間只夠完成前面選色及說明顏色意義的環節,而當時要在不那麼熟的同學面前分享內心感受,覺得有些彆扭、過於赤裸。但這次和小A一起坐在床沿,一邊聊天,一邊調色,像一起參與畫畫課的同伴,我們互相分享調失敗的怪怪綠色、讚美對方很漂亮的閃閃紫色和我的高級深藍,她毫不猶豫地真情流露,感覺我所有的話都被好好接住了。分享選色意義和流動完顏料的詮釋分享時,她都在一旁給了很多點頭回饋,讓我更有信心—原本還處於躲在牆角摳手指的狀態,有點怯懦、畏縮,有了她的微笑肯定、理解認同,我逐漸能自在地深掘內心將一切好壞都誠實攤開。


  之後,老師拿出繪本請小A和先生共讀。那是個關於離別與想念的故事,相愛的狼與狐狸分開了,狼去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只有星星毯子能讓狐狸暫時抱著想念,非常溫暖,能這樣抱在懷裡,但沒想到後來狐狸還是將它放回去了,說,他知道思念的狼就在那兒閃耀著。小A老公溫和冷靜地唸出,我卻難以想像是我的話,怎麼可能把星星毯子還回去呢。這故事好美,好美,唸到後面小A的臉卻也嚴肅起來—太像他們的故事了。負責錄影的我從手機畫面看著,除了欣賞他們的感情,唸到後半段時突然想到,我畢業時,小A還在嗎?她能活到那個時候、等我跟她分享畢業的喜悅與成就感嗎?她作為我習醫生涯第一個有這麼深刻連結的病人,忽然覺得,屆時她若不在了,真的好可惜,我會很難過的。很多時候不覺得小A和她們家人「只是」病人與家屬,她的活潑、大方與真誠分享,早已讓我們成為朋友,一定也有某種緣分使然的契合,讓我們彼此信任,有幸互相陪伴在這些時間。那天活動的尾聲、和老師走回辦公室的路上,我不停想,其實這是我的藝術治療吧!其實那天,那陣日子裡,不時被些糾結混雜又不成個事的陰鬱籠罩,但那個下午過後,眼前與心裡都稍微明亮些了,可能是因為發現本以為的陪伴其實是對我的藝術治療,還有和真心相交的小A一起聊天就很開心,非常純粹的開心;道別時老師要我寫心得,可我想的都是「原來這是我的藝術治療」,我好幸運。


  「我一直覺得自己只是去聊天沒什麼用」,在做流動畫的前幾天,我這麼跟老師說。但老師說:「今天跟小A說妳想去看她,小A感動到哭」、「我跟她說妳會去看她,她很開心」,回顧我跟桂芳醫師的聊天室,這幾則訊息也同時出現,但我並不常同時記得。直到提筆寫下這些、試圖向大眾分享這個經驗的現在,我仍不很肯定自己帶給了病人們什麼。除了小A,還有她的女兒(我們也有過一些交流)、小米(音樂會那位癌友)、多恩(全院全人醫療討論會的個案)等桂芳醫師的病人,有些素未謀面,只從數十封信件拼湊出他們的大致輪廓,有些則是我第一次如此真實、貼近地看見,生命在盡頭凋亡的模樣。老師總是盡可能地讓我一起做些事,讓我不那麼像個旁觀者,可身為醫學生的我,雖然有時被納入醫療團隊、因身穿白袍而被民眾視為專業人員甚至醫生,但初入臨床的我們,幾乎給不了他們什麼「實質幫助」,總是不確定自己是否有幫上忙、生怕自己這位「學生」的出現給病家帶來困擾,甚至在內心反覆詰問自己,我對病人及家屬的關心,究竟是否對他們有助益、是否是「正確的」呢,或者只是滿足私慾,比如自以為的助人成就感或者更普通的交朋友;諸如此類的掙扎與困惑,不時出現在我心裡……但「愛」同樣也是—儘管困惑,其中的美好與充滿愛的踏實亦無比真實—比如那一張張病床邊的自拍合照,是我想好好珍惜每一次與小A的見面,所以每次見面都想合照留念,比如收到小A手作的、特意選了我喜歡顏色的飾品,覺得自己何德何能、怕弄丟而小心珍藏不太敢戴,比如現在的我還是難以敘明引號裡那個愛字包含的所有事情。


  我想,旅程還沒結束,所以不願輕易下結論,沒有必然感動、必然有幫助、必然美好的經驗,或許這些也就只是人生的一部分,有愛也有令人困惑痛苦的地方,也如人生的其他事一般,真正重要並影響著我。某些太過相似的瞬間,我會想起,如果當時有機會跟離世的至親做到四道,或甚至像這些個案深入跟他們交流,那該有多好,可同時也當然知道時間不可能重來,於是在一個個垂危的病人和這些仍有體力好好完成生命任務的病友身上,我一邊輕輕參與著,也想像或許有一天會逐漸在這些陌生人身上找到讓自己不再覺得遺憾的重新詮釋。


  回顧小A婚禮當天的照片,我們都驚喜地發現,攝影公司貼心地將每一張覆蓋左胸Port-A的紗布都修掉了,平口禮服完美展現出鎖骨的曲線,而她挽著親愛的大家,笑靨如花。


  —我想,矯情點地說,醫學就是為了這樣的幸福存在的吧。


2014 © 台灣醫學教育學會

發行人:台灣醫學教育學會 理事長:倪衍玄教授 主編:陽明交通大學醫學院楊盈盈主任委員 執行編輯:馬偕醫學院 周桂芳

編輯委員:中山醫學大學醫學院謝明諭委員、中國醫藥大學醫學院白培英委員、成功大學醫學院陳炯瑜委員、長庚大學醫學院歐良修委員、高雄醫學大學醫學院林彥克委員、馬偕醫學院周桂芳委員、國防醫學院林錦生委員、陽明交通大學吳貞宜委員、義守大學醫學院梁正隆委員、慈濟大學醫學院朱紹盈委員、輔仁大學醫學院陳正文委員、中山醫學大學醫學院謝明諭委員、臺灣大學醫學院邱郁淳委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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