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馬偕醫院 實習醫學生
鄭苡婕

死蔭幽谷中的平安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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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醫學教育部安排爲實習醫學生安排的必修課程中認識了周桂芳醫師，這門課的主旨是希望醫學生能夠針對臨床場域所遇到的全人醫療議題進行討論與反思。身為剛進到臨床實習的菜鳥五年級醫學生，我對於全人醫療在實際醫療互動中的模樣幾乎沒有概念。我們選定的採訪對象是癌症病人（她的筆名叫做多恩），因此周桂芳醫師在第一次與我們見面時介紹了CancerSurvivorship，說明癌症治療除了治療疾病本身，也著重於提升病人的生活品質、照顧病人各方面的生活與未來。老師還提出諸多問題引導我們思考，包括：病人是否一定有義務接受我們訪談？身為醫療工作者，是否時常在不經意間以不平等的姿態與病人互動溝通？我們該如何在不讓病人感受到被冒犯的情況下，請病人對我們講出自己的人生故事？第一次的課堂討論，除了覺得醍醐灌頂，更有當頭棒喝之感。

  周桂芳醫師本身也有和病人做藝術治療，進行方式十分多元，包含：與病人、家屬進行繪本閱讀，讀後相互分享心得；與長期照護建立深厚信任感的病人成為筆友，互通書信分享繪本讀後感或生活體悟等，多恩正是與周醫師以筆友相稱的其中一位病友。除此之外，周醫師也會自備材料邀請病人及家屬作流動畫，或是邀請多個病友家庭舉辦親子活動。在書信裡，彼此不是醫生與病人，所代表的也不是我這個人的人生，彼此只是筆友，也沒有病痛。在周醫師的分享中，我感受到周醫師嘗試透過筆友模式建立一個既安全又自由的想像空間：在這個空間裡可以表達、可以和過去和解、可以做夢。

  周醫師原本預計在多恩病情趨於穩定後，讓我們與多恩當面進行訪談，但是在定下訪談日期前，多恩已經先一步回到天家，安息主懷。周醫師邀請陪伴著多恩從確認罹癌到住院治療的表姐與我們做訪談，這並不是我第一次接觸家屬，但這是我第一次和家屬討論這麼深刻重大，又這麼悲痛的話題。訪談過程中，同學與我謹慎斟酌地提問，深怕無意間對家屬造成二次傷害。從表姐的言談之間，我們得以對多恩抗癌的心路歷程有一些了解，還有面對生命的勇氣。簡單舉幾個印象深刻的故事來說，在抉擇是否執行侵入性維生治療（氣管插管）以爭取更多治療機會與時間時，多恩為了家人同意插管，這是為了愛；儘管罹癌，多恩因著信仰的力量活得很喜樂，在加護病房期間仍時常撫摸以信仰為名所做的流動畫，這是信念。從多恩身上，我學習到面對困境的心境轉換，也學會了面對生與死的勇氣。儘管沒有機會與您交談，但我十分有幸能夠了解您的故事！

  另一位我接觸的病人名叫小A，小A個性活潑大方，我仍記得初次與小A見面時她滔滔不絕地與我們聊天的模樣。有次周桂芳醫師在實習空檔邀請我到小A的病床邊一起做流動畫，周醫師準備了方形的、圓形的流動畫畫布，我們各自選了想做的形狀後，周醫師拿出各種顏色的圓點貼紙請我們選一些想放上畫布的顏色。選好顏色後我們輪流分享挑選這些顏色的原因，我選擇了深紫色來表達實習當中所產生的自我懷疑與困境，其他選了藍色、白色、粉色代表家人、希望跟快樂。輪到多恩分享時，她回應了我選擇的深紫色，她選擇黑色來代表她現在的疾病，但並不是因為疾病帶來痛苦所以選擇黑色，而是「在最黑的地方才能看到希望、看到光亮」。小A說罹癌讓她有所失去，但也因此讓她遇見周醫師、讓她學會珍惜每一天甚至更努力地過好每一天，她邊說邊拿起黃色貼紙，介紹著這些代表她所看見的希望。聽見小A以與我截然不同的角度詮釋所遇到的困難，我驚訝地問小A怎麼會有這樣的靈感！小A說她想起周醫師之前與她共讀的繪本在討論光與影，她也是從這本繪本得到心境的轉變。

  聽到小A這樣說，我再次深刻體會到周醫師對病人們所做的藝術治療真的具有療癒的效果。以現今醫學的力量，或是說就算人類窮盡一切可能追求長生不老，我想我們始終無法抵抗這個宇宙的力量，也就是必須承認生命有其終點。多恩跟小A都在年輕時被診斷罹患癌症，醫療治療的效果也不甚顯著。透過這次課程認識了周醫師才知道，她運用繪本和病人討論生命與死亡；透過流動畫聆聽病人平時說不出的想法；同時也會照顧家屬的情緒與擔憂，這正是醫療所需要的「全人」，而當我看見病人真的因著藝術治療改變了原本可能極為悲觀的念頭，我獲得了極大的啟發。

  從訪談多恩表姐到與小A一起做流動畫，我感受到生命無盡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