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偕紀念醫院PGY1
許頌林
「為什麼想當醫生呢？」面試官老師捏著厚厚的PGY備審資料，抬頭望著我。當下緊張不安的情緒瞬間化為寂寥，每每聽到這個問題，我心中更多的是波濤洶湧……。
「vuvu！（排灣族語稱呼長輩的用詞，泛指老人家）makuda sun？（你怎麼啦？）」模糊的記憶中，總有那聲活潑又溫柔的語調，那是我跟著vuvu去衛生所看病的兒時回憶。雖然早已忘了當時在衛生所的醫師是誰，我依然記得當時的情境，小小舊舊的衛生所、總是有維他命軟糖的診間、以及很會說排灣族話的醫師伯伯。一直到了二十年後，因為一場颱風，使我重新思考當醫生的意義。
2024年10月，強颱山陀兒來襲，連日豪雨重創東台灣。我在市區的家中，聽著外頭的暴雨敲擊著屋瓦與窗框，心中正愁台東馬偕的偏鄉醫療見習被颱風假放掉，桌上的手機正好響了起來，是我的舅媽——杜醫師打來的電話：「要不要一起去安置點看看村民？」她的語氣很平靜，彷彿這只是日常的一部分。而下一秒，我已經坐在舅媽的車上，與診所的員工們會合之後，隨即驅車前往家鄉的颱風緊急安置點。
安置中心設在隔壁鄉鎮國小的體育館裡，一群群村民蜷縮在臨時鋪設的床墊上，有的低聲咳嗽，有的愁眉不展。因連日豪雨，山區大量的土石隨著暴雨滑落灌入溪流，使部落裡的河道瞬間暴漲。原本清澈的溪畔如今洶湧翻騰，泥水溢出河岸，淹沒了村道，將整個部落染上一片混濁的黃褐色。撤村廣播在風雨聲中迴盪，居民們匆忙收拾僅能攜帶的物品，緊急撤離家園。
我和護理師小天一起幫安置中心的居民們量血壓、量體溫、詢問有沒有不舒服，藥師古琉在一旁備藥，而舅媽則忙著確認慢性病患者的藥物是否充足。「vuvu，你還好嗎？有沒有不舒服？」我蹲下來，輕聲問著眼前的長者。這位老人家正是住在我家後面的利伯伯，平時總是掛著笑容，是從小看著我長大的長輩。但此刻，他的眼神裡卻透著一絲疲憊與落寞。「Paules（包樂斯，我的族語名字），你是跟杜醫師一起來的喔！都已經可以幫人看病了喔……。」利伯伯語帶欣慰對著我說。我連忙擺擺手，笑著澄清自己只是來幫忙的。利伯伯卻讚賞我的表現，像是鼓勵自己的孫女一般，輕輕拍了拍我的手，邊說道：「我從昨天就有點頭暈，可能是血壓啦！撤村的時候藥都來不及帶走。」我瞥了一下血壓計，血壓數值果然有點高。因為颱風的緣故，使vuvu長時間處於緊張、疲憊的狀態，再加上藥物中斷，讓他的身體承受了不小的負擔。我四下張望，想尋找家屬詢問他平時的狀況，卻沒看到任何人的身影。
「他的兒子女兒都在台北啦！」站在一旁的阿鳳阿姨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無奈與心疼，「也不知道多久才回來一次……這次撤村，他也是自己來的。」我一時間說不出話，胸口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一樣，我彷彿能看見利伯伯在撤村警報的背景音中，眼眶泛紅，獨自收拾細軟、踏出家門的畫面。古琉也提起過，利伯伯總是自己來看診、領藥，自己記著服藥時間，自己撐過每一場風雨，這一次也不例外。
我不禁開始思考，醫療能做的，除了確保病人身體的健康，還有什麼？或許，比起降血壓藥，vuvu更需要的是一個陪伴他的人，這也是許多偏鄉的獨居長者共同面對的窘境。尤其像我們位處山地偏鄉，居家醫療或許應該更加關注獨居長者的心理健康，建立更緊密的社區支持系統，比如村子的守望相助隊，讓vuvu們在生活中不再那麼無依無靠。在災害發生時，能及時部署流動醫療車或巡迴醫療隊，確保居民能在第一時間獲得醫療服務。
「Vuvu，你先在這邊等我喔，我去看有沒有熱湯可以拿。」我輕聲說道。利伯伯微微一愣，隨即點點頭，嘴角揚起一絲笑容：「好，謝謝小Paules，以後你一定會是好醫生喔。」聽到這句話，我忽然有點鼻酸。我明明只是來幫忙的學生，甚至還沒有執照、還沒真正學會如何照顧病人，可是vuvu卻這樣篤定地說：「以後你一定會是個好醫生。」他用的是「一定」，而不是「希望」，像是在為我下了一個無可動搖的祝福。
過了一會兒，利伯伯捧著我領回的熱雞湯，舀了一口，輕輕吹了吹喝下去，他的眉頭舒展了一些，許是雞湯的溫度讓他稍微不再那麼緊繃與疲憊。利伯伯忽然抬起頭，看著我笑著說：「小Paules，會讓病人感到安心的醫生都是好醫生，你看。」他指著在部落村民中穿梭的舅媽。他沒有提病，也沒有提藥，而是說「安心」。
我突然明白，利伯伯剛剛那句話不是在稱讚我有多厲害的醫術，而是在告訴我，醫生不只是治病的人，更是能在風雨中讓人不那麼害怕、讓人感覺有個依靠的人，就像舅媽。放棄在市區開診所的大好機會、卻選擇在偏鄉獨自扛起家醫科診所的舅媽，本無義務前往安置中心診療，這應該是金峰鄉衛生所的責任，但她並沒有推託，只因為村民需要她，她就毫不猶豫地去。
這一刻，我開始思考，我未來想成為的醫生，應該是什麼樣子？是專注於臨床技術、在醫學中心赫赫有名的醫師，還是像舅媽那樣，願意在暴風雨裡奔波，只為了走進病患的生活裡？
這場颱風帶來的不只是風災，還有對偏鄉醫療與獨居長者處境的提醒、以及我對於自己選擇當醫師的重新定義。
外頭的風聲還在呼呼長嘯，安置中心外頭的燈光忽明忽滅，但我的內心卻被某種溫暖填滿了。我想我不只是要學習如何治療疾病，更要學習如何成為病人的依靠，在風雨過後的山丘上，為他們點亮一盞盞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