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口長庚專責教學主治醫師
長庚大學醫學系教授
趙從賢
從學習者到醫療提供者:PGY醫師的角色轉變與挑戰
醫學教育是一條漫長而艱辛的道路,從醫學生到能獨當一面的醫師,需要長時間的學習與磨練。在台灣,每一位醫學生在完成六年的學業後,懷抱著理想與期待進入醫院,必須接受為期兩年的「PGY」(Postgraduate Year)訓練。這段期間,他們不再只是學員,卻也尚未成為獨當一面的專科醫師。他們被賦予照顧病人的責任,卻仍然需要不斷學習,這種「學習者(Learner)」與「醫療提供者(Healthcare Provider)」的雙重角色,使得PGY醫師在職涯初期面臨極大的挑戰。近期一篇發表在知名醫學教育期刊 Perspectives in Medical Education上的論文,使用了台灣跨院區PGY學員的訪談資料,以「活動理論」(Activity Theory)為架構,深入探討了台灣 PGY 醫師在學習者和醫療提供者雙重角色間所面臨的張力 (圖一)。
許多PGY醫師在第一天踏進醫院時,才真正感受到理論與現實的落差。在醫學院裡,學生透過書本與模擬病人學習,但當真正踏入醫院,面對的是千變萬化的臨床情境。過去在教室中學習的病例,轉換成真實的病人時,病情往往更為複雜,也更難以預測。舉例來說,一位PGY醫師可能剛剛熟悉如何判讀心電圖,卻在急診室裡需要立即做出判斷,決定病人是否需要緊急處置。
此外,醫學生時期的錯誤大多可以在指導醫師的監督下修正,但PGY階段則不同,因為他們開始負責實際病人的生命。這種責任感帶來沉重的心理壓力,許多人在最初幾個月都曾經歷過「現實衝擊」(reality shock),害怕自己知識不足、技術不夠純熟,甚至懷疑自己的能力。他們發現,自己的知識可能對於病人的提問無法迅速給出解答。這樣的挫折感讓人不禁自問:「我真的準備好了嗎?」
PGY醫師不僅要學習新技能,還要面對繁重的臨床工作,這使得他們時常陷入兩難。舉例來說,一位PGY可能在查房後,想要回頭查閱參考資料來深入了解病人的病況,卻被告知要趕緊去處理其他病人,或協助上級醫師進行治療。這種「學習」與「工作」之間的矛盾,讓許多PGY感到疲憊不堪,也有懷疑自己是否能夠勝任這份職業。
此外,在醫療團隊中,PGY醫師既是學習者,也是執行醫療任務的一員。有時,他們需要遵從上級醫師的指示,但同時也必須發展自己的臨床判斷力。例如,在急診或病房中,資深醫師可能無法時時監督,PGY醫師需要自己做出初步診斷並擬定治療計畫。這樣的責任轉變,對於剛畢業的醫學生來說,無疑是一大挑戰。再加上PGY常是輪訓制度,在不同的科別中、甚或是同一科部的不同主治醫師間,對於PGY學員可能有不同的授權,也讓PGY們對於自主程度的不一難以適應。
但也有些PGY醫師在這段時間內學會如何適應,逐步找到平衡點。例如,他們會在查房前預先閱讀病歷,或在空檔時向學長姐請教,以更有效率的方式吸收知識。而那些無法適應的PGY,則容易產生職業倦怠,甚至選擇提早離開以醫學中心為主體的醫院體系。
儘管挑戰重重,許多PGY醫師仍然在這兩年內快速成長。他們學會如何在壓力下做出決策,如何與病人及家屬溝通,如何在有限的資源下提供最適當的治療。其中,「角色認同」的轉變是關鍵之一。許多PGY在第一年仍然覺得自己只是「在學習的醫學生」,但到了第二年,他們開始意識到自己已經是「病人信任的醫師」。這樣的改變讓他們更有自信,也能夠更果斷地面對臨床挑戰。
除了個人成長,整個醫療團隊的支持也至關重要。一些醫院已經開始針對PGY醫師提供更完善的支持系統,例如定期的心理健康輔導、小組討論會,甚至是由資深醫師提供的個別指導(mentorship),以幫助PGY更順利地適應這段過渡期。
PGY醫師的旅程充滿挑戰,但這段經歷也塑造了他們成為獨當一面的臨床醫師。從初入醫院的徬徨,到能夠自主決策、主動照顧病人,這兩年的歷練讓他們不僅在專業知識上成長,也在心理素質上更為堅強。PGY 是醫學教育中重要的一環,他們的成長與發展,關係到醫療體系的未來。如何讓這個轉變更為順利,如何減少PGY醫師在角色適應過程中的焦慮與壓力,是醫學教育者與醫療機構應該共同努力的方向。筆者相信透過更完善的教學計畫、臨床支持與心理照護,我們可以讓PGY醫師不只是學會如何治療病人,更能夠以穩健的步伐,成為優秀的醫療提供者,承擔起醫學的責任,守護病人的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