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庚醫學系醫學生
王佩津
困
那位奶奶頭髮斑駁,氣如游絲,半睜半閉的雙眼與鬆軟的頸部肌肉,彷彿躺了很久很久。靈魂被置於一框四方,方方的病床區,方方的室間,冰冷直角與牢籠般的床板。
「這次復發就不再積極治療了,讓老人家身體舒服一點。」陪病家屬是女兒,她沉靜的道出。奶奶起初因為嚴重黃疸而住院,進一步檢查發現是胰臟癌,扛過手術的大刀闊斧,癌症卻在三個月後快速復發。肝轉移、腹膜轉移,腫瘤侵蝕全身,原本就衰老的身體狀況急轉直下,長期臥床也加速了譫妄的惡化。醫師建議安寧緩和,讓奶奶能以較為舒適的姿態走完生命最後。反覆尿道感染只好放上導尿管,無力翻身在大腿和臀部留下壓瘡,皮膚因過分乾燥而脫皮發癢,照顧者做的並無不妥,只是奶奶的身體狀況隨疾病進程節節敗退。
每天的探視,讓女兒有時間對我說起奶奶的故事。奶奶曾經十分自豪,年輕的時候她是時髦小姐,念過書,性格活潑、喜歡熱鬧和出門玩耍。結婚之後劇本變調,好賭成性的丈夫輸掉了房子,奶奶帶著兩個年幼的孩子,靠自己經營麵店的積蓄加上朋友相助,勉強買下一處遮風擋雨的小屋,後來就成為她住了一輩子的地方。然而中年中風留下的左側麻痺,奪走了她體驗世界的行動力與勇氣,也讓她後續的人生,都困囿於那間小小房屋。身體消瘦萎縮,慢性病越來越多,言語分量和自信也越來越小,小到可以收進梳妝台的抽屜,那個放著過往照片飾品的地方。後來她幾乎不出門,只是在家裡瞻望著不會回來的兒子和遠嫁的女兒,偶爾親友來訪能為她開啟窗櫺讓陽光進入,在那之後她便又回到梁柱歪斜、潮濕破蔽的室間,繼續翻看日曆,數一張張泛黃的日子。
語言不一定發之於口,但若沒有表示意思的途徑,是不是等於和外界切割了聯繫。
癌症末期只有無盡等待,等待生命宣告完結的那一刻。三個月很短,短到來不及道歉和道別;三個月也很長,在意識混亂的狀態下,每一天都如同重新設定的折磨。起初,還能活動的奶奶會想爬下床,說電動床像是監獄,把她關在裡面。後來慢慢四肢肌肉漸漸失去力氣,奶奶哭求著,帶她回家、帶她回她的房間。再後來失去的是定向力和組織語言的能力,陌生感無法言喻,只能一再喚著家人的名字,有人在旁邊就好,有人握著她的手就好。會痛卻不能以邏輯闡述,擺盪於混亂與清醒之間的意識,讓她的語言失去了規則。家人無法再一一回應她的需求,更不知從何幫助她緩解全身不知何處而起的疼痛。嗎啡能給予暫時的生理緩解,但混沌的心理只更迷茫且凋敝。我偶爾會推想,植物人的狀態大概是極致的心靈磨難。靈魂困於肉身,如禁窒於陰暗潮濕的巨大箱盒,疼痛無處可發,悲傷無處可發。人生只剩物理上的進與出,思考與語言都被奪走,如一支過季枯萎的殘花,依著點滴勉強支撐枝幹。而,奶奶的狀態是否近似於此?
「對不起,對不起⋯」唸唸有詞。
誰的贖罪,誰的救贖。
王醫師透過奶奶的生命經歷,描寫了人在生命末期面對的困境。從年輕時的活潑自信,到中年中風後的困囿,再到晚年癌症復發的痛苦,奶奶的一生充滿了無奈和艱辛。對於結局的迷戀,讓我們忽略了過程中的美好與意義。奶奶的故事讓我們反思,或許人生的價值不應僅取決於結局,而應在於每一個經歷的瞬間和情感的累積。這些才是生命真正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