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立臺灣大學醫學院附設醫院新竹分院內科駐院醫師 黃亮維醫師

三阿姨的手

我的三阿姨是很厲害的助產士。在那個生育率超高的民國六、七十年代,她開在大園街上的助產所,生意好時一個月可以接生上百位嬰孩,名聲甚至及於桃園市。(相形之下,我九十八年去實習的南部醫學中心,整月的生產人數只有三十五位,部裡還為此開席慶祝呢!)

  三阿姨是家族的傳奇人物,許多老一輩的親戚都曾找她接生。家族裡常流傳著她的故事:她的雙手比超音波還準確;她預測生產時辰是如何鐵口直斷;她手一摸,為每位產婦安排接生順序,都排的恰恰好。在婦產部實習的我,在跟接生的時候常常想起三阿姨。當生產遇上瓶頸,會不自禁地好奇:「不知道三阿姨遇上這種情況會怎麼處理?」乘著家族聚餐,特意跑去向阿姨敬酒致意。原本預計樸實、謙虛的阿姨只會回些客套話,萬萬想不到一談到拿手絕活,阿姨立刻口若懸河、如數家珍地講起她的輝煌史:

  「你知道臀位怎麼接生嗎?」話題才一開,阿姨早已跳進回憶裡,完全不管我連正常的頭位怎麼接生都不知道。

  「臀位接生的第一要訣:不要心急。一定要等子宮頸全開。然後,一手在產婦的腹股溝施力,另一隻手伸進產道,把胎兒的腳拉出來。先拉出一腳,再拉另一腳。兩隻腳都出來之後,用一隻手同時抓住兩腳腳踝,另一手伸進胎兒的嘴,把下顎往頸部扣,再同時這樣一提──」阿姨伸手比了個提的動作:「就生出來了。」

  我還沒來得及跟上,阿姨眼裡閃著光芒,馬上進入下一個主題:

  「子宮外翻呢?有一些沒有經驗的醫師,用蠻力想硬把子宮推回去,結果反而捅破了,只好緊急開刀把整個子宮切除。處理子宮外翻秘訣其實很簡單:子宮正在收縮的時候不能推,一定要等它放鬆才行,放鬆了就可以輕鬆推回去,也比較不會產後大出血。」

  我聽得目瞪口呆。阿姨頓了頓,恢復了她平日的溫和,只說:

  「現在的醫師都是靠儀器,阿姨我都是靠一雙手。」

  她笑了。笑得很含蓄,卻分明透著一股自豪。

  「阿姨,你那時候沒有超音波,怎麼做產檢?」

  「產檢我也做。大約到懷孕四個月,手摸得到胎兒的時候,就可以把孕婦約來檢查。你現在會用手摸胎位了嗎?」

  我不好意思地說:「阿姨,我們現在都只用超音波,沒有人教我怎麼用手。」而且,我沒說的是,很多大醫院的超音波都是技術員在做的,醫師做超音波的技術還不見得高明呢!

  「啊。」阿姨點點頭,再度陷入她的思緒中。不一會兒她說:「那你可以在下次做完超音波的時候,試著用手去感覺一下。最硬的是頭殼,然後是一條脊椎⋯⋯」說著,阿姨的手又開始在空中比劃。

  有句話說,想知道怎麼分辨假鈔,就要先把真鈔瞧清楚。診斷疾病的雙手的觸感,也是以同樣的原理練出來的。雙手隔著肚皮,摸過幾千位正常胎兒的阿姨,接著信手捻來一些她診斷疾病的經驗:葡萄胎的子宮是一般人的兩倍大,但觸感卻是軟的,摸不到胎兒。子宮外孕是月經推遲,驗孕陽性,腹痛,單側腹部壓痛,以及內診有「後穹隆鼓脹」(代表出血)⋯⋯

  或許有人會問:但這些手技,不過是貧窮、落後時代的產物啊!既然有了高科技的超音波,還要這些做啥?

  「我在民國八十三年的時候,曾經重操舊業,到鎮上新開的產科醫院幫忙。」阿姨這下子講到她最得意的經驗之一:

  「院長還曾是中部某大醫院的主任呢。但我看他對接生也不太行。孕婦有前置胎盤,他的超音波就沒掃出來,還硬是打了三瓶藥要給她催生。」

  我大驚:「阿姨,那你又是怎麼診斷出來的?」

  「用摸的,摸子宮頸口。我們除了要摸到胎頭,還要順便把週圍的子宮頸邊緣摸仔細才行。那個產婦就是因為有部份前置胎盤,所以胎頭才降不下來。我很婉轉地勸醫師改用剖腹產,他本來不信,我叫他自己摸摸看,但他根本不懂怎麼摸。後來開刀就證明我說的是實話。」

  這個故事勾起我的回憶。在婦產科晨會討論過一位中年女病人,腹痛來求診,內診發現右邊子宮附件 (adnexa) 是釘死的,但超音波卻沒發現異常。於是,年輕的主治醫師判斷她的腹痛並非婦科的毛病,把她轉介到腸胃科。然而最後的診斷卻是子宮內膜癌第四期。

  「內診發現不對勁,就應該提高警覺。」檢討會的末了,部主任語重心長地說:「我們太倚賴超音波。」

  確實,在講求科技與效率的現代,只要病人稍微不舒服,各種先進昂貴的檢查就紛紛出籠,做成正確且精準的診斷。病人受苦的時間縮短了,但醫師卻失去了觀察疾病全貌的機會;同時醫師溫暖的雙手,也為冰冷的儀器所取代。在一個連婦產科都即將人去樓空的國家,想練成三阿姨那樣高明的觸感,恐怕只有夢裡去追尋了。